尼古拉斯·雷 (1911)

Nicholas Ray

尼古拉斯·雷于1911年出生在威斯康星州小镇盖尔斯维尔，原名雷蒙德·尼古拉斯·金泽尔。父亲雷蒙德·约瑟夫·金泽尔是建筑承包商，母亲莉娜（托彭）是家庭主妇。他拥有德国与挪威血统。雷的早期影视经验来自高中时期的广播活动。他在芝加哥大学就读一年后辍学，却给教授兼作家桑顿·怀尔德留下深刻印象，因而被推荐获得弗兰克·劳埃德·赖特提供的奖学金。这段经历让他领悟到空间与地理的重要性，也埋下了日后对宽银幕电影热爱的种子。当这位资深建筑师与年轻门徒因政治分歧产生矛盾后，雷前往纽约，投身激进戏剧运动。

他先加入行动剧院，在那里结识了挚友伊利亚·卡赞，随后进入团体剧院。时局艰难，生活拮据，但雷深爱这个紧密团体波西米亚式的生活方式，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。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惊叹于其才智与惊人活力。这一时期，他与剧院同仁积极参与社会主义/共产主义运动（耐人寻味的是，这在麦卡锡主义盛行期间竟未受追查）。1937年1月，雷受农业部安置局委派负责地方戏剧活动，携怀有长子安东尼的妻子吉恩·埃文斯迁居华盛顿。他还与艾伦·洛马克斯同行南下，为国会图书馆录制民间音乐人作品。这次合作成果斐然，40年代初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聘请洛马克斯和雷制作常规晚间节目，由伍迪·格思里主导。期间雷与妻子离婚，不久结识了将成为密友的约翰·豪斯曼。豪斯曼邀请雷为战争信息办公室海外分部制作节目，该计划因政治压力迅速夭折。与此同时，团体剧院时期的挚友伊利亚·卡赞受召赴好莱坞拍摄首部故事片《布鲁克林有棵树》（1945），并雇佣雷担任助理——这成为雷接触电影制作的起点。豪斯曼又将雷召回纽约，使其通过广受欢迎的《对不起，拨错号》（1946）完成电视直播首秀，并参与其他广播工作。

1946年，豪斯曼将爱德华·安德森的小说《他们活在夜晚》借给雷，雷对此书一见倾心——他对大萧条时期的南方本就熟悉。他全力投入改编工作，虽未在剧本中署名，实则贡献良多。由雷执导这部电影毫无悬念，在制片人豪斯曼与以提携新人著称的多尔·沙里善意的支持下，雷享受了职业生涯中可能唯一真正愉快的电影创作经历。影片由法利·格兰杰和凯茜·奥唐纳主演，讲述一对天真恋人在逃亡中竭力守护爱情的故事。该片如今因雷独特的镜头运用（开创直升机拍摄动作戏的先河）、明快节奏，尤其是对社会边缘人的深切共情而被铭记。遗憾的是，霍华德·休斯接管雷电华公司后，影片被雪藏两年，仅在英国一家影院上映并获盛赞，之后才在美国发行。

雷急于复工，未加思索便接下一个项目。这部《危险边缘》（1949）若经深思他定会拒绝，因影片几乎未体现其个人风格。该片唯一值得铭记之处，是让雷结识了女演员格洛丽亚·格雷厄姆——她后来成为其第二任妻子。雷称这部电影为“灾难性经历，原因之一就是我遇见了她”。格雷厄姆怀孕后，认为应当离婚嫁给雷，便在离婚当日与他在拉斯维加斯结婚。但这段婚姻尚未开始就已破裂：新婚之夜雷赌输近四万美元，格雷厄姆独自度过蜜月。尽管雷电华宣传部门声称两人在格雷厄姆分居后才相识，其子蒂莫西系早产近四个月，但明显事实与此相悖。婚姻彻底失败，一年后两人分居。当雷发现格雷厄姆与自己和吉恩所生的儿子同床后，连职业友谊也荡然无存，两人于1952年离婚。此时《他们活在夜晚》虽未在美国公映，但多位好莱坞明星通过私人放映室观看了该片，其中不乏重要人物。

亨弗莱·鲍嘉便是其中之一，他对这部处女作印象深刻，遂邀请雷执导其首部独立制作《孽海枭雄》（1949），由哥伦比亚公司外借制片。尽管鲍嘉最初对雷情感澎湃的导演风格感到困惑，但两人志趣相投终成挚友。影片取得一定成功，但雷心怀遗憾，后来表示：“若路易斯·布努埃尔在《孽海枭雄》之前拍出《被遗忘的人》（1950），我本可以拍得好得多。”的确，虽然青少年犯罪题材贴近雷的内心，但影片或许因过于论辩性而削弱了力量。回到雷电华后，雷被迫拍摄符合霍华德·休斯口味而非己愿的电影。尽管雷持左翼观点且曾接触共产党，他与休斯的友谊却在红色恐怖期间庇护了他。然而道义与合约迫使雷拍摄了《孽海痴魂》（1950，主演为休斯旧爱琼·芳登）和公然主战的《飞碟征空》（1951）等违心之作。在雷电华期间，他还为《罗莎娜·麦考伊》（1949）、《盗匪》（1951）、《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》（1952）和《澳门》（1952）等片进行未署名的修补工作。尽管对上次合作心存疑虑，鲍嘉显然赏识雷的才华，再次选择外借至哥伦比亚合作。根据多萝西·B·休斯小说改编的《孤独地方》（1950），讲述一位暴力编剧在被调查谋杀陌生女孩期间，与另一位好莱坞倦怠者相爱的故事。剧本大幅改动原著以契合鲍嘉特质，成就了其最复杂深刻的表演之一。尽管婚姻破裂，雷仍坚持选用格洛丽亚·格雷厄姆饰演鲍嘉的情人，认为她最适合此角，而格雷厄姆的表演也广受赞誉。

《孤独地方》上映时获评论界盛赞却票房失利，数十年来已成为黑色电影与存在主义心碎浪漫的经典范本。在雷电华合约期满前，雷至少创作了两部值得纪念的作品：《危险之地》（1951）以手持摄像机（50年代罕见）呈现表现主义镜头运动，深入剖析暴力主角的复杂警匪剧；《玉女奇男》（1952）借牛仔竞技故事探讨归乡之困，被视为罗伯特·米彻姆与雷共同被低估的杰作。离开雷电华后，他接手伪西部片《荒漠怪客》（1954），虽票房成功却厌恶拍摄过程（主要因琼·克劳馥）。该片如今拥有邪典地位（马丁·斯科塞斯是其狂热粉丝），法国新浪潮导演也开始关注这位美国作者导演——让-吕克·戈达尔尤其崇拜雷，曾宣称“电影就是尼古拉斯·雷”。1954年9月，雷撰写《盲跑》故事大纲，讲述三个问题少年彼此构建新家庭，这成为其最受欢迎、最具影响力的电影《无因的反叛》（1955）的蓝本。几经修改后，雷开始物色主演。纽约斯特拉斯伯格学院之行无果后，他得知伊利亚·卡赞为新片发掘了一位纽约舞台演员却未作推荐；即便观看该演员新片粗剪后，雷仍犹豫不决。

直到在派对上遇见24岁的詹姆斯·迪恩，雷才意识到这位炙手可热的新星正是吉姆·斯塔克的完美人选——这个迷茫青年的世界在24小时内分崩离析。拍摄期间雷与迪恩建立起深厚默契，雷允许迪恩即兴发挥甚至按自己意愿执导。其余选角汇聚了两位15岁天才：娜塔莉·伍德（传闻雷曾追求她）与萨尔·米涅奥；配角则通过数周非常规即兴试镜及演员访谈选定。拍摄过程狂野不羁但终获回报：米涅奥与伍德均获奥斯卡配角提名，雷也凭剧本获其唯一一次奥斯卡提名。

雷与迪恩原计划继续合作，但迪恩的离世使这成为永憾，至少他们为观众留下了一部伟大电影。雷热爱与年轻演员合作，只想拍摄关于他们的电影，但先拍摄了根据前妻整理的吉普赛人资料创作的《热血》（1956）。旅居巴黎期间，雷读到《十英尺高》一文，讲述教师因可的松成瘾毁掉人生。他对此深感着迷，并同情当时教师的微薄收入。主演兼制片人詹姆斯·梅森饰演顾家男人艾德·艾弗里，其生活因可的松成瘾堕入噩梦。尽管评论与票房惨败，《高于生活》（1956）如今被视为雷超越时代的杰作，被法国《电影手册》评为50年代十佳影片之一。该杂志极度推崇雷，常盛赞其电影的风格与内涵，而美国评论界却漠视这些作品，这进一步巩固了雷作为导演的邪典地位。雷继续拍片，但《穿越沼泽地》（1958）拍摄期间健康恶化，他被解雇且多数镜头遭弃用。

60年代，他受邀赴西班牙拍摄两部大制作：圣经史诗《万王之王》（1961）与《北京55日》（1963）。因常年酗酒吸烟及压力，他在片场心脏病发作，好莱坞生涯就此悲剧性中断。病后他多次尝试复出皆未成功，同时沉溺毒品与60年代嬉皮运动的混沌之中。直至1974年才执导讽刺色情短片《湿梦》。70年代他受聘纽约大学教授电影（学生包括吉姆·贾木许），虽行为古怪却与学生心灵相通，共同创作半纪录片半虚构的《我们不能回家》（1973）。在好友维姆·文德斯协助下，他完成遗作《水上回光》（1980）——原计划讲述画家患癌后航向中国求医，最终却成为记录雷生命最后时光的悲伤纪录片。

尼古拉斯·雷于1979年6月6日因肺癌逝世。生前他为世界留下了多部痛彻心扉又极具当代性的电影，展现了一种永难复刻的彻底脆弱性。逝世三十年后，电影依然属于尼古拉斯·雷。